98、第九十六章
林福上前一问,果然是五叔一家,林福一面叫跟来的小厮帮忙搬运行李,一面叫人引宝玉过来见面。
林五叔在族中排行第五,与黛玉这一支隔的不算太远,林如海见这位远方堂弟于读书一道颇有几分天资,便常常提点,后来读书科举做官也都少不了林如海的帮助,所以林五叔格外敬重他。
那年林如海病逝,黛玉扶棺回乡,林五叔特意从蜀中赶回来给黛玉撑腰,甚至不惜跟嫡兄撕破脸面,这些年也一直派人送东西过来,对黛玉嘘寒问暖。
这次因为大哥哥林峥二哥哥林嵘要科举,林五叔嫌蜀中地方偏僻,消息落后,便想让他们来京中来见识见识,前头几次都没中,五婶婶罗氏不放心,怕儿子们身边没个人管着,又怕被京中繁花迷了眼,便带着大儿媳张氏、小女儿林岚全过了来。
林岚是父母的老来女,上头有两个嫡亲哥哥,从小是被宠着长大,听见母亲哥哥嫂子都要去京城,自然缠着要来。一路上被罗氏耳提面命,不可像在蜀中一般胡来,叨叨个没完,那点子进京期盼也快被消磨光了。
好容易靠了岸,林岚戴好帷帽,在婆子的搀扶下下了船。看着前面大哥正与一个神采飞扬的男子打着招呼,隔着一段距离也看不清,正想细看看,又想起母亲的教导,只低着头,任由嬷嬷们领着进了轿子。
林福看着小厮们把行李搬上马车,宝玉骑着马,引着五婶一家先走。
林岚带着身边两个丫鬟单独坐一辆马车,透过帘子看着外面街市上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,叫卖声此起彼伏,林岚左瞧瞧右看看,两个丫鬟叽叽喳喳,跟着的嬷嬷咳嗽了一声,才安静下来。
过了几条街,两旁的人越来越少,骑马坐轿子的多了起来。行了半日,终于停了下来,林岚由丫头扶着,下了马车,抬头就见一间兽头大门,门口摆着两只石狮子,两旁侍立着几个婆子,穿着整齐,引着进了大门。
林福家的在府门口迎接,上前扶着罗氏,“五太太可来了,我们姑娘正等着呢。”
罗氏是识得她的,搭着林福家的手,笑道:“我也有几年没见着大姑娘了,年年听她们说都挺好的,就是没亲眼见见,怪想的。”
前头几人边走边寒暄,林岚跟着母亲嫂子走,留神打量着这府里,外面是肉眼可见的亭台楼阁,两边皆是抄手游廊,当中一条大甬路,四通八达,气势恢宏,偶然有几个婆子丫鬟经过,也都进退有度,可见平日规矩严谨。
过了垂花门,见好些婆子丫鬟候在那里,围着一个女孩子,穿着雨过天晴般透薄的青碧色山水墨色广袖裙,做工精致,腰间系着旧日青丝攒花节长穗宫绦,一双水汪汪的含露目,修长的身形更显气质出众,盈盈若出水芙蓉,娴静犹如花照水,行动好比风拂柳。
听母亲说了后,林岚才知道,这就是她黛玉姐姐了。
黛玉引着五婶,进了正屋。京城勋贵人家的正堂都差不多,是个五进的大宅子,方才走来的路直通大门,转过三间花厅,就是五间雕梁画栋的正屋了。
大家各自厮见过,黛玉对罗氏介绍道:“婶娘,这是我二舅舅家的二表哥,贾瑛。”
宝玉上前见礼。
罗氏携了宝玉的手,问了年纪,平时在哪儿读书,宝玉一一答了。罗氏笑道:“早就听说京城荣国府有个宝玉公子,如今一瞧,果真名不虚传。听说你明年也要参加应试,正好与你两位哥哥一道。”
宝玉很给面子,笑道:“宝玉才疏学浅,到时候还得两位哥哥多多提点。”
林峥虽然年纪稍长些,但是一早听闻宝玉无论秀才举人都是一试即中,又师承高渊,想必是有真本事的,便十分谦逊,只道:“哪里哪里。”
众人各自归了座,黛玉西向坐了,罗氏做了东首位,下首是林峥张氏林岚,另一边是宝玉林嵘,丫鬟们重新上了茶水点心,张氏的娘家在蜀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,但是这京城也是头一遭来,只以为黛玉不过是个可怜孤女,今日见丫鬟们妆饰衣裙,举止行动整齐划一,连眼睛都不乱瞟一下,一路上的轻视之心早已去了十全十了,反倒怕府里人取笑了她去。
黛玉饮了点茶,笑道:“知道婶娘一家要来,我早就让她们把东边一处别院收拾出来,前前后后有个十几间屋子,另开了一扇小门直通街上,前后院都有,也算齐全,大哥哥二哥哥出门会友也很便易。”
宝玉因笑道:“原本该请婶娘哥哥们往我们府上住的,偏家中祖母高堂每日都要去朝中祭拜哭灵,家中无人操持,只得派我来迎接,等事了了,再请婶娘过府。”
罗氏怎么肯去荣国府住着呢,他们家本是外官,不是个无名无籍的小门小户,住过去不仅落人口舌,反而让人小瞧了去,况且这次来林五叔再三嘱咐,要给黛玉撑腰,自然得分开,显得自家尊重些,笑道:“这是哪里的话,贵府老太君照料玉儿这么些年,原该我们上门拜访才对,更何况又是朝廷大事。住就不用了,这一大家子搬来搬去的,也是麻烦。”
黛玉也清楚五婶一家的想法,她也常常以寄人篱下而自苦,“婶娘说的是,就在家里住下才好呢。”
就在说话间,饭已摆好了。黛玉携了罗氏林岚一道,宝玉则领着两兄弟去外厅用饭。
府里难得来客人,更何况又摸不清这林五婶一家的态度,做客倒也罢了,若是喧宾夺主可就不好了,毕竟当初老爷下葬,就数他家嫡亲哥哥闹得最凶了,指名点姓的要将他屋里那个好赌成性的小儿子过继过来,林福家的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,让厨房做了好汤好水来招待,又对过去伺候的下人敲打一番。
吃过了饭,宝玉就与林峥林嵘坐在一处闲聊,得知他们还要去各处拜访,但是又因一月热孝,不好太过走动,如此一来,黛玉少不得在林家多住几天。
宝玉只好一个人回来。
贾母朝罢回来,连续一二十天的早出晚归,贾母到底年纪大了,有些受不住,回来了基本躺在床上不动弹,看着孙子孙女儿们取乐。
见宝玉回来了,招至跟前问话,把宝玉搂进怀里,像小时候一般轻轻拍着,“接到林家婶娘了?来了哪些人?可说了些什么?”
宝玉在贾母怀里,扬着脑袋,“除了林婶娘,林峥大哥哥和他媳妇,还有林嵘二哥哥和小妹妹也来了。林婶娘问您老安好,也问太太们安,说知道府上忙,等闲了闲,就递帖子看望您老来。才搬来,行李什么的也要收拾一番。”
贾母点点头,她心里也是担心黛玉,一个人面对一家子不知底细的亲戚,不知道能不能应付的过来,叹了一口气,道:“林丫头从小在我身边长大,整日丫鬟媳妇围着,何曾离了我的眼,也不知她在那边睡得惯不惯,丫鬟婆子们尽不尽心。”
宝玉忙道:“潇湘馆一半的丫头都跟着去了,内宅里有林妈妈和陈妈妈。我回来时也查看了,那宅子虽然长时间没人住着,但里头花果树木并不见凋落,屋子收拾的也很齐整,更不用说妹妹的屋子常有丫鬟住着。各处巡夜查房的人都有,老祖宗只管放心。”
贾母听他说得仔细,对一些庶务也知晓,想着将来也不至于被糊弄去,盘算道:“哭灵还有几天就要完了,后头就要去送灵,少不得要耽误一两个月,更加没功夫了,趁着这几天,就把他们一家请来见见,林丫头也可以回来住着了。听说他们家原是为了孩子科考的,想必是要住个一年半载,林丫头回去几次也就够了。”
宝玉听到黛玉回来住,很是赞同,一脸高兴地说道:“老祖宗说的极是。”
迎春惜春比不得探春宝钗整日处理家务,算是整个府里最闲的人,自然来贾母这里凑热闹。和宝玉一人一句,说起林府里的几处景致。
贾母只在罗汉床上面躺着,看他们小儿家说的热闹话,正高兴着,抬头见王夫人尤氏进了来。
贾母笑道:“这早晩过来,可是有什么事?”
尤氏笑着奉承道:“真是什么都瞒不了您,正有一件事想请老祖宗示下。”
贾母十分受用,问是什么事。
原来是府里十二个小戏子的事。宝玉在一旁听贾母讲话,还是与从前一样,把芳官等人分到园子各院里去。
贾母笑道:“我正想着园子里太空,她们姊妹们住着害怕,如今把那几个孩子放进去,正好添点人气。”说完,就一一指派谁去哪个院子,又与王夫人说着去送灵的事,请薛姨妈进园子里住几天,照看姐妹们。
薛姨妈再三推辞,但最后还是应了。
几天过后,贾母如何与林婶娘见面,宝玉如何与林峥林嵘谈诗论画暂不细论,且说芳官几人入了大观园,好似脱了疆的马,整日玩乐,众人只当她们年纪小,难免放纵一二。偏偏她们认了梨香院里照顾她们的婆子们作干娘,也跟着分配过来,那些婆子们原是三门外面的,原也不晓得些什么规矩,一个不服管教,一个装腔作势,积怨颇深。
黛玉回来潇湘馆,坐在月洞窗下,看着紫灵雪雁铺床熏香,收拾衣物,春纤端着铜盆,紫鹃滴了几滴蔷薇花露进去,绞了帕子给黛玉敷手。
黛玉觉得手热乎乎的,很是舒服,问道:“我不在这几日,屋里可有什么事?”
紫鹃把帕子重新过了一遍蔷薇水,绞干敷另一只手,“正要与姑娘说呢,前儿老太太把原先唱戏的藕官分到咱们院子里了,现在就在外头呢,姑娘可要见见?”
黛玉点点头,紫鹃马上就让人领着藕官进了来。
那藕官原是唱小旦的,也才十来岁的年纪当初知道分到林姑娘院子里,众人都夸她命好,不比去了宝玉房里的芳官差,进了来才知道,那些姐姐虽然和气,但是规矩大着呢。
林姑娘没回来这几天,藕官一直跟着红翠儿学规矩,红翠儿可怜她只会唱戏那些下贱玩意儿,所以格外严格些,常拘在身边教些针线活计,比不得芳官蕊官她们整日在园子里瞎逛。
藕官心里憋了几分气,但也晓得厉害,不敢发作,几日相处下来,渐渐明白姐姐们并不是刁难,而是真心实意为她好,才慢慢回转过来。
听到黛玉要见她,藕官立马整了整衣裳,照着红翠儿教她的规矩,进了来,行了一礼。
黛玉问了几句,藕官都一一答了,黛玉瞧着她眉目清秀,偏板着个脸,跟红翠儿一模一样,挨不住,先笑了起来,“看看,都是红翠儿捣蛋鬼,把人家吓成这样,你可别拘紧了她,有什么,慢慢教导就是了。去,抓两把果子给她。”
朱鹮听了,便把桌上的一盘金丝梅子拿了些,放在藕官怀里。
黛玉含笑道:“好了,玩去吧。”
不等藕官心里告退,朱雀就先拉着她出去玩去了。惹得紫鹃红翠儿笑骂了几句小蹄子。
话说宝玉这边,因着前世的事,对芳官并不十分优待。这会儿正在屋里看书,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,说些什么‘偏心’、‘剩东剩西’的话。
袭人原在廊下做针线,听到吵嚷声,怕打扰到里头的宝玉,忙警告了几句。
晴雯在一旁辨是非,袭人又拿了一份鸡蛋头绳头油等梳洗的东西来,本想着到处算完了,不想那婆子自以为得理,反倒动起手吵嚷起来。
袭人气了个倒仰,自从巴上了王夫人的大腿,她自持比丫头们高贵些,不肯自降身份,只拦着脾气火爆的晴雯,让麝月来训斥几句。
麝月看着笨笨的,但是说起话来一点也不比晴雯差,一句一句地就把春燕娘给骂住了。
春燕娘倒傻了眼,刚才还好好的,怎么风头一转,全向着自己来了,一口气堵在胸口,直叉着腰喘着粗气。
芳官被当众打了两巴掌,脸上直烧得慌,她又是个气性要强的,见姐姐们都为自己撑腰,哭的越发声大了。正抹眼哭着,听见门开的声音,周围都安静下来,睁眼一瞧,却是宝玉沐光而来。
众人纷纷行礼问好。
宝玉敲了敲扇子,皱眉道:“外头怎么这么吵,出了什么事?”
袭人忙笑着遮掩道:“原是那老妈子不懂规矩,在里头教训她女儿,都已经训斥过了,打扰二爷用功了。”
宝玉抬眼看去,芳官垂着头被麝月搂着,哭得梨花带雨,那婆子也垂着头,一脸愤愤的样子。
宝玉指着那婆子问道:“她是哪个屋里的,好好交过规矩没有?”
晴雯冷笑一声,“她原先只在梨香院打扫,偏芳官认了她做干娘,才被分到咱们院子里来,哪里知道这里头的规矩。”
宝玉有些不耐烦,对袭人说道:“叫几个知礼的老妈妈教导些,不然就这么混闹下去?平时多担点心!”
袭人平白被说了两句,自然是丢脸的,又见宝玉要出门,问道:“二爷往哪里去?”
宝玉头也不回,“这屋里又待不住,去外头散散心。”
一句话,便让袭人晴雯麝月这几个丫鬟不知把脸往哪儿放。
晴雯素来是个口直心快的,把袖子一甩,恶狠狠地看着春燕娘,冷哼一声,道:“真真是有能耐,反把主子给气跑了,叫别人看笑话。”
袭人自然心里不好受,但还是想着她平日贤惠宽和的形象,道:“道理都与你说明白了,这里不是你家的院子,由不得你来吵你来闹,谅你是才进来,不知道规矩,也不罚你,日后当点心,若再犯了,可不会像今日这么简单了。”
那婆子见宝玉这个样,心里也直打鼓,又见袭人并没有怎么罚她,自然感恩戴德,觍着脸赔笑道:“姑娘,我都知道了,再没有下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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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五叔在族中排行第五,与黛玉这一支隔的不算太远,林如海见这位远方堂弟于读书一道颇有几分天资,便常常提点,后来读书科举做官也都少不了林如海的帮助,所以林五叔格外敬重他。
那年林如海病逝,黛玉扶棺回乡,林五叔特意从蜀中赶回来给黛玉撑腰,甚至不惜跟嫡兄撕破脸面,这些年也一直派人送东西过来,对黛玉嘘寒问暖。
这次因为大哥哥林峥二哥哥林嵘要科举,林五叔嫌蜀中地方偏僻,消息落后,便想让他们来京中来见识见识,前头几次都没中,五婶婶罗氏不放心,怕儿子们身边没个人管着,又怕被京中繁花迷了眼,便带着大儿媳张氏、小女儿林岚全过了来。
林岚是父母的老来女,上头有两个嫡亲哥哥,从小是被宠着长大,听见母亲哥哥嫂子都要去京城,自然缠着要来。一路上被罗氏耳提面命,不可像在蜀中一般胡来,叨叨个没完,那点子进京期盼也快被消磨光了。
好容易靠了岸,林岚戴好帷帽,在婆子的搀扶下下了船。看着前面大哥正与一个神采飞扬的男子打着招呼,隔着一段距离也看不清,正想细看看,又想起母亲的教导,只低着头,任由嬷嬷们领着进了轿子。
林福看着小厮们把行李搬上马车,宝玉骑着马,引着五婶一家先走。
林岚带着身边两个丫鬟单独坐一辆马车,透过帘子看着外面街市上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,叫卖声此起彼伏,林岚左瞧瞧右看看,两个丫鬟叽叽喳喳,跟着的嬷嬷咳嗽了一声,才安静下来。
过了几条街,两旁的人越来越少,骑马坐轿子的多了起来。行了半日,终于停了下来,林岚由丫头扶着,下了马车,抬头就见一间兽头大门,门口摆着两只石狮子,两旁侍立着几个婆子,穿着整齐,引着进了大门。
林福家的在府门口迎接,上前扶着罗氏,“五太太可来了,我们姑娘正等着呢。”
罗氏是识得她的,搭着林福家的手,笑道:“我也有几年没见着大姑娘了,年年听她们说都挺好的,就是没亲眼见见,怪想的。”
前头几人边走边寒暄,林岚跟着母亲嫂子走,留神打量着这府里,外面是肉眼可见的亭台楼阁,两边皆是抄手游廊,当中一条大甬路,四通八达,气势恢宏,偶然有几个婆子丫鬟经过,也都进退有度,可见平日规矩严谨。
过了垂花门,见好些婆子丫鬟候在那里,围着一个女孩子,穿着雨过天晴般透薄的青碧色山水墨色广袖裙,做工精致,腰间系着旧日青丝攒花节长穗宫绦,一双水汪汪的含露目,修长的身形更显气质出众,盈盈若出水芙蓉,娴静犹如花照水,行动好比风拂柳。
听母亲说了后,林岚才知道,这就是她黛玉姐姐了。
黛玉引着五婶,进了正屋。京城勋贵人家的正堂都差不多,是个五进的大宅子,方才走来的路直通大门,转过三间花厅,就是五间雕梁画栋的正屋了。
大家各自厮见过,黛玉对罗氏介绍道:“婶娘,这是我二舅舅家的二表哥,贾瑛。”
宝玉上前见礼。
罗氏携了宝玉的手,问了年纪,平时在哪儿读书,宝玉一一答了。罗氏笑道:“早就听说京城荣国府有个宝玉公子,如今一瞧,果真名不虚传。听说你明年也要参加应试,正好与你两位哥哥一道。”
宝玉很给面子,笑道:“宝玉才疏学浅,到时候还得两位哥哥多多提点。”
林峥虽然年纪稍长些,但是一早听闻宝玉无论秀才举人都是一试即中,又师承高渊,想必是有真本事的,便十分谦逊,只道:“哪里哪里。”
众人各自归了座,黛玉西向坐了,罗氏做了东首位,下首是林峥张氏林岚,另一边是宝玉林嵘,丫鬟们重新上了茶水点心,张氏的娘家在蜀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,但是这京城也是头一遭来,只以为黛玉不过是个可怜孤女,今日见丫鬟们妆饰衣裙,举止行动整齐划一,连眼睛都不乱瞟一下,一路上的轻视之心早已去了十全十了,反倒怕府里人取笑了她去。
黛玉饮了点茶,笑道:“知道婶娘一家要来,我早就让她们把东边一处别院收拾出来,前前后后有个十几间屋子,另开了一扇小门直通街上,前后院都有,也算齐全,大哥哥二哥哥出门会友也很便易。”
宝玉因笑道:“原本该请婶娘哥哥们往我们府上住的,偏家中祖母高堂每日都要去朝中祭拜哭灵,家中无人操持,只得派我来迎接,等事了了,再请婶娘过府。”
罗氏怎么肯去荣国府住着呢,他们家本是外官,不是个无名无籍的小门小户,住过去不仅落人口舌,反而让人小瞧了去,况且这次来林五叔再三嘱咐,要给黛玉撑腰,自然得分开,显得自家尊重些,笑道:“这是哪里的话,贵府老太君照料玉儿这么些年,原该我们上门拜访才对,更何况又是朝廷大事。住就不用了,这一大家子搬来搬去的,也是麻烦。”
黛玉也清楚五婶一家的想法,她也常常以寄人篱下而自苦,“婶娘说的是,就在家里住下才好呢。”
就在说话间,饭已摆好了。黛玉携了罗氏林岚一道,宝玉则领着两兄弟去外厅用饭。
府里难得来客人,更何况又摸不清这林五婶一家的态度,做客倒也罢了,若是喧宾夺主可就不好了,毕竟当初老爷下葬,就数他家嫡亲哥哥闹得最凶了,指名点姓的要将他屋里那个好赌成性的小儿子过继过来,林福家的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,让厨房做了好汤好水来招待,又对过去伺候的下人敲打一番。
吃过了饭,宝玉就与林峥林嵘坐在一处闲聊,得知他们还要去各处拜访,但是又因一月热孝,不好太过走动,如此一来,黛玉少不得在林家多住几天。
宝玉只好一个人回来。
贾母朝罢回来,连续一二十天的早出晚归,贾母到底年纪大了,有些受不住,回来了基本躺在床上不动弹,看着孙子孙女儿们取乐。
见宝玉回来了,招至跟前问话,把宝玉搂进怀里,像小时候一般轻轻拍着,“接到林家婶娘了?来了哪些人?可说了些什么?”
宝玉在贾母怀里,扬着脑袋,“除了林婶娘,林峥大哥哥和他媳妇,还有林嵘二哥哥和小妹妹也来了。林婶娘问您老安好,也问太太们安,说知道府上忙,等闲了闲,就递帖子看望您老来。才搬来,行李什么的也要收拾一番。”
贾母点点头,她心里也是担心黛玉,一个人面对一家子不知底细的亲戚,不知道能不能应付的过来,叹了一口气,道:“林丫头从小在我身边长大,整日丫鬟媳妇围着,何曾离了我的眼,也不知她在那边睡得惯不惯,丫鬟婆子们尽不尽心。”
宝玉忙道:“潇湘馆一半的丫头都跟着去了,内宅里有林妈妈和陈妈妈。我回来时也查看了,那宅子虽然长时间没人住着,但里头花果树木并不见凋落,屋子收拾的也很齐整,更不用说妹妹的屋子常有丫鬟住着。各处巡夜查房的人都有,老祖宗只管放心。”
贾母听他说得仔细,对一些庶务也知晓,想着将来也不至于被糊弄去,盘算道:“哭灵还有几天就要完了,后头就要去送灵,少不得要耽误一两个月,更加没功夫了,趁着这几天,就把他们一家请来见见,林丫头也可以回来住着了。听说他们家原是为了孩子科考的,想必是要住个一年半载,林丫头回去几次也就够了。”
宝玉听到黛玉回来住,很是赞同,一脸高兴地说道:“老祖宗说的极是。”
迎春惜春比不得探春宝钗整日处理家务,算是整个府里最闲的人,自然来贾母这里凑热闹。和宝玉一人一句,说起林府里的几处景致。
贾母只在罗汉床上面躺着,看他们小儿家说的热闹话,正高兴着,抬头见王夫人尤氏进了来。
贾母笑道:“这早晩过来,可是有什么事?”
尤氏笑着奉承道:“真是什么都瞒不了您,正有一件事想请老祖宗示下。”
贾母十分受用,问是什么事。
原来是府里十二个小戏子的事。宝玉在一旁听贾母讲话,还是与从前一样,把芳官等人分到园子各院里去。
贾母笑道:“我正想着园子里太空,她们姊妹们住着害怕,如今把那几个孩子放进去,正好添点人气。”说完,就一一指派谁去哪个院子,又与王夫人说着去送灵的事,请薛姨妈进园子里住几天,照看姐妹们。
薛姨妈再三推辞,但最后还是应了。
几天过后,贾母如何与林婶娘见面,宝玉如何与林峥林嵘谈诗论画暂不细论,且说芳官几人入了大观园,好似脱了疆的马,整日玩乐,众人只当她们年纪小,难免放纵一二。偏偏她们认了梨香院里照顾她们的婆子们作干娘,也跟着分配过来,那些婆子们原是三门外面的,原也不晓得些什么规矩,一个不服管教,一个装腔作势,积怨颇深。
黛玉回来潇湘馆,坐在月洞窗下,看着紫灵雪雁铺床熏香,收拾衣物,春纤端着铜盆,紫鹃滴了几滴蔷薇花露进去,绞了帕子给黛玉敷手。
黛玉觉得手热乎乎的,很是舒服,问道:“我不在这几日,屋里可有什么事?”
紫鹃把帕子重新过了一遍蔷薇水,绞干敷另一只手,“正要与姑娘说呢,前儿老太太把原先唱戏的藕官分到咱们院子里了,现在就在外头呢,姑娘可要见见?”
黛玉点点头,紫鹃马上就让人领着藕官进了来。
那藕官原是唱小旦的,也才十来岁的年纪当初知道分到林姑娘院子里,众人都夸她命好,不比去了宝玉房里的芳官差,进了来才知道,那些姐姐虽然和气,但是规矩大着呢。
林姑娘没回来这几天,藕官一直跟着红翠儿学规矩,红翠儿可怜她只会唱戏那些下贱玩意儿,所以格外严格些,常拘在身边教些针线活计,比不得芳官蕊官她们整日在园子里瞎逛。
藕官心里憋了几分气,但也晓得厉害,不敢发作,几日相处下来,渐渐明白姐姐们并不是刁难,而是真心实意为她好,才慢慢回转过来。
听到黛玉要见她,藕官立马整了整衣裳,照着红翠儿教她的规矩,进了来,行了一礼。
黛玉问了几句,藕官都一一答了,黛玉瞧着她眉目清秀,偏板着个脸,跟红翠儿一模一样,挨不住,先笑了起来,“看看,都是红翠儿捣蛋鬼,把人家吓成这样,你可别拘紧了她,有什么,慢慢教导就是了。去,抓两把果子给她。”
朱鹮听了,便把桌上的一盘金丝梅子拿了些,放在藕官怀里。
黛玉含笑道:“好了,玩去吧。”
不等藕官心里告退,朱雀就先拉着她出去玩去了。惹得紫鹃红翠儿笑骂了几句小蹄子。
话说宝玉这边,因着前世的事,对芳官并不十分优待。这会儿正在屋里看书,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,说些什么‘偏心’、‘剩东剩西’的话。
袭人原在廊下做针线,听到吵嚷声,怕打扰到里头的宝玉,忙警告了几句。
晴雯在一旁辨是非,袭人又拿了一份鸡蛋头绳头油等梳洗的东西来,本想着到处算完了,不想那婆子自以为得理,反倒动起手吵嚷起来。
袭人气了个倒仰,自从巴上了王夫人的大腿,她自持比丫头们高贵些,不肯自降身份,只拦着脾气火爆的晴雯,让麝月来训斥几句。
麝月看着笨笨的,但是说起话来一点也不比晴雯差,一句一句地就把春燕娘给骂住了。
春燕娘倒傻了眼,刚才还好好的,怎么风头一转,全向着自己来了,一口气堵在胸口,直叉着腰喘着粗气。
芳官被当众打了两巴掌,脸上直烧得慌,她又是个气性要强的,见姐姐们都为自己撑腰,哭的越发声大了。正抹眼哭着,听见门开的声音,周围都安静下来,睁眼一瞧,却是宝玉沐光而来。
众人纷纷行礼问好。
宝玉敲了敲扇子,皱眉道:“外头怎么这么吵,出了什么事?”
袭人忙笑着遮掩道:“原是那老妈子不懂规矩,在里头教训她女儿,都已经训斥过了,打扰二爷用功了。”
宝玉抬眼看去,芳官垂着头被麝月搂着,哭得梨花带雨,那婆子也垂着头,一脸愤愤的样子。
宝玉指着那婆子问道:“她是哪个屋里的,好好交过规矩没有?”
晴雯冷笑一声,“她原先只在梨香院打扫,偏芳官认了她做干娘,才被分到咱们院子里来,哪里知道这里头的规矩。”
宝玉有些不耐烦,对袭人说道:“叫几个知礼的老妈妈教导些,不然就这么混闹下去?平时多担点心!”
袭人平白被说了两句,自然是丢脸的,又见宝玉要出门,问道:“二爷往哪里去?”
宝玉头也不回,“这屋里又待不住,去外头散散心。”
一句话,便让袭人晴雯麝月这几个丫鬟不知把脸往哪儿放。
晴雯素来是个口直心快的,把袖子一甩,恶狠狠地看着春燕娘,冷哼一声,道:“真真是有能耐,反把主子给气跑了,叫别人看笑话。”
袭人自然心里不好受,但还是想着她平日贤惠宽和的形象,道:“道理都与你说明白了,这里不是你家的院子,由不得你来吵你来闹,谅你是才进来,不知道规矩,也不罚你,日后当点心,若再犯了,可不会像今日这么简单了。”
那婆子见宝玉这个样,心里也直打鼓,又见袭人并没有怎么罚她,自然感恩戴德,觍着脸赔笑道:“姑娘,我都知道了,再没有下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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