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、第十三章
人下放到他们生产队的时候,他还特意问过,来人说他们不是农学家,而是学的什么物理数学什么的。
要叫他说物理是什么,他是真不知道,当然也不清楚能干啥用。至于数学,他懂,可是有什么用呢?洪明镇第四生产队出了名的穷,就那么点儿工分上的事,张会计一边上工,一边就能掰扯清楚了,压根用不上他们。
而且,这仨老头也不懂种田,干活吧,说好听点叫文绉绉的。说难听点就是弱了吧唧的,没啥用嘛!
一想到这些下乡来的城里人刚开始干活那架势,生产队长脑袋就疼。
一个个看着是顶事儿的,可到了现在,每天能拿到十个工分的还是少……
个别知青更过分,不事生产,但只要上工,也得给一两个工分,这一两个工分去换生产队粮食,也是让他心里窝火!
顾栗栗见生产队长腮帮子都绷着,微微笑道,“他们可能不会育种,但是脑子灵活。改善土壤肥力,或者设计点东西能让咱们干活又快又好,他们绝对能成!”
“真的?”生产队长还是有些怀疑,“要是能行,他们不早说?”
没有好种子的情况下,要是能把庄稼地弄肥点儿,也是好事!至于干活能不能又快又好,倒是其次了。
他这一发话,围观的生产队队员们也都觉着有理,人群顿时“嗡嗡”开了。
“有句话叫触类旁通。”顾栗栗道,“你们之前没有问过他们,再加上他们活重,干得慢,哪里有时间琢磨这些?”
说着,瞥了眼身边笔挺站着的周致诚,才又继续说道,“我们要去镇上,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什么农业方面的书,要是有,就买了给他们送去,让他们研究一下。队长,你看咋样?”
生产队长倒是想要同意,可半大孩子都要上工挣工分,不可能让人啥都不干。这样一来,也就晚上有时间了。
可牛棚里漏风,也不是个看书的地儿……
“谁家煤油也不宽裕,周知青……”生产队长打着商量,“你看这样行不行?他们仨每天还是正常上工,下了工去你家看书研究成不?”
顾栗栗和周致诚对看一眼,面上显露几分为难之色。
他们不说话,队员倒是急了,一个就说,“顾知青,你们家刚盖了房子,那院子要种点啥吧?我明儿给你送几棵苦瓜苗?”
三两棵苦瓜苗,一旦长开,荫成一片,结的苦瓜能吃好几个月。
“我家有南瓜苗,也给你几棵。”
“我家有韭菜籽和菠菜籽,也分给一小撮!”
……
大家伙说完,就巴巴看着俩人,等他们同意了,立时好一通夸。
他们就出个不值钱的苗子,人家出地方、出煤油灯,说不得还要多做几份饭食,最后得了便宜的却是整个生产队,天底下再找不到这么好的事儿了!
直到走出好远,顾栗栗还能听到后面喜气洋洋的议论声,反正是怎么听,怎么有一种赚了便宜后的窃喜。
“周致诚……”
顾栗栗才一开声,周致诚就看向她。她被他看得顿了一下,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。
1972年,物资仍旧是紧缺的,每年年中,总有一段青黄不接的艰苦日子,吃饱依旧是人生当中的头等大事。
自从回到生产队,她在他面前未曾掩饰过接济帮助三位老人的事情。
他答应下来,知道意味着什么吗?
“你管家,做什么都可以。”周致诚见她瞳孔里映出一个他,突地通体舒泰。
俊眉微展,想想又加了一句,“有事儿我兜着。”
顾栗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今天早上,他大剌剌地把两千块钱,一千斤粮票和若干副食票交给她管的时候,她当时就想问问,他是不是傻?
俩人虽说结婚了吧,可他也就得了一个她的名字在户口本上,感情的事儿先不说,人都没得到,他哪来的底气把家底全给她的?
就不怕她卷款携逃?
好好一大佬,上辈子的凶悍哪儿去了呢?
真是,就这一会儿的功夫,她脑子里都晃了好几遍加粗的问号了。
周致诚见她愁得不行,忽地笑出声。
大约是怕把五官笑扭曲了,还用手搭着额头,背过身去。
当然,以上是顾栗栗的腹诽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他还在笑,无奈了,往他身边走了两步,望天叹了口气,揪住他背后的一点衣服布料,晃了晃。“再笑下去天要黑了……”
周致诚大约是被戳中了笑穴,她这一句话说完,他直接笑出了声音。
顾栗栗:……我大约是个笑话吧。
感觉到身后的静默,周致诚忍笑转身,“走吧。”
顾栗栗没动,真诚建议,“要不您老再笑一会儿?”
其实,他笑得还挺好看。最起码她见过的人里,也就肖老的孙子肖宗能及得上。
肖宗比她大六岁,上辈子跟她一样,也是未婚。不过他比她厉害多了,一直在一线工作,功勋斐然。只是两人也不常见面,都是过年去拜访肖老的时候,才碰上一次说说话。其他时候,几乎没有单独见过。
肖宗人挺好,最起码对她挺好的,肖老起初还以为两人有情意,想撮合他俩,最后被她和肖宗齐齐拒绝了。
俩人都当对方是亲兄妹呢。
她就这么站着看周致诚笑,对比后世他不拘言笑,全世界都欠我的样儿,现在这样的,才叫稀罕。
周致诚扬着唇角,握住她的肩膀,往前带着走,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带着未尽的笑,问她,“刚才愁什么?”
顾栗栗:我愁什么,你不知道?
只不过,她也没那样说,只没好气道:“不知道,就是想愁一愁。具体愁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”
周致诚喷笑。
顾栗栗:……这到底要怎么样?
她抿唇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包东西,打开,塞他手里一个,“快堵上嘴!”
那是野草莓,是上午两人去山野里找的。收拾野菜,剁馅包饺子,费了点功夫,下午赶着去镇上,没来得及弄成果酱。
出门之前,她顺手就给带了一些。
周致诚不爱吃水果,尤其是带着酸味的水果,这会儿咂摸着野草莓的味儿,觉着还挺甜,顺手又捏了一颗。
他这动作再自然不过,还隐约透着一丝丝亲昵和松快,等顾栗栗放弃思考他行为诡异在哪儿的时候,手里已经啥都没了。
她:……
发生了什么?
没管住手的周致诚默默把手递过去。
顾栗栗:“做什么?”
“……给你出气。”
顾栗栗默了一会儿,决定忍了,毕竟那片野草莓地都是大佬发现的,吃就吃吧。
但就是还有点气。
她洗好,带了一路,准备渴的时候吃的……
大约觉察到自己吃独食的行为不太好,等从供销社出来之后,人周致诚没让她拿一点东西,肩扛着米面,手提着油壶,还又抱着俩盆,盆里也没空着,放了日常用到的小东西。
顾栗栗不是是非不分的人,哪能让他一个人拿,于是就想分担一些,最后却被拒绝。
五月的天,到底是热,周致诚又穿得严严实实,额头那汗珠子就不停冒出来,浸润他舒朗的眉,朝着眼皮子过去。
他毫无所觉一样,只管拎着东西走,顾栗栗觉着,要不是顾及到她的速度,他人说不定已经走到第四生产队路口了。
“低头。”
周致诚身上都是东西,为了擦汗放下来也是折腾,顾栗栗掏出方格手帕,等他低下头,胡乱在他俊脸上擦了一遍。
周致诚也不说谢谢,就朝她笑笑,拎着东西继续往家走。
·
俩人刚进家,东西还没来得及规整,院门就被拍响,门一开,生产队的几个妇女热情地拉着顾栗栗说话,说完,放下菜苗乐呵呵地走了。
到底是关心粮食产量,最后就连生产队长都过来,问问有没有找到农业方面的书,顾栗栗自然说有,还给他看了自己买的本子和笔,这才把人送走。
知青和劳动改造,到底是有区别的。
顾栗栗能为三个老人做到的只有这些,可想给他们换个住处,除非三人有大功劳,且生产队队员集体同意,洪明镇也批了,才有可能换地儿住。
现在啥都没有的情况下,即便她主动提出让三人住家里,队长都不会同意。所以,她也就没有提。
周致诚已经把今儿买来的东西规整好了,这会儿看见菜苗,也自觉拿了铲子,分别种在墙根。
感觉自己是个废人的顾栗栗点点了后头,道,“我去喊他们?”
“嗯。”
·
牛棚里,肖世华、赵海正、高澄瑞瞧见顾栗栗顶着一张笑脸过来,忍不住遥遥点点她。
赵海正暴脾气,“你这丫头胆儿太肥!”
肖世华和高澄瑞也认同地点点头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顾栗栗道,“而且,这是生产队的人要求的,就是揪毛病,也怪不到咱们身上。”
见他们还要念叨,顾栗栗忙压低声音,“赶紧跟我走,家里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。”
那报纸和工科类的书籍刊物还没给他们看。
三人跟顾栗栗相处了四五年,没什么好客套的,再加上生产队长亲自过来说了情况,她说要他们过去,他们便也就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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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叫他说物理是什么,他是真不知道,当然也不清楚能干啥用。至于数学,他懂,可是有什么用呢?洪明镇第四生产队出了名的穷,就那么点儿工分上的事,张会计一边上工,一边就能掰扯清楚了,压根用不上他们。
而且,这仨老头也不懂种田,干活吧,说好听点叫文绉绉的。说难听点就是弱了吧唧的,没啥用嘛!
一想到这些下乡来的城里人刚开始干活那架势,生产队长脑袋就疼。
一个个看着是顶事儿的,可到了现在,每天能拿到十个工分的还是少……
个别知青更过分,不事生产,但只要上工,也得给一两个工分,这一两个工分去换生产队粮食,也是让他心里窝火!
顾栗栗见生产队长腮帮子都绷着,微微笑道,“他们可能不会育种,但是脑子灵活。改善土壤肥力,或者设计点东西能让咱们干活又快又好,他们绝对能成!”
“真的?”生产队长还是有些怀疑,“要是能行,他们不早说?”
没有好种子的情况下,要是能把庄稼地弄肥点儿,也是好事!至于干活能不能又快又好,倒是其次了。
他这一发话,围观的生产队队员们也都觉着有理,人群顿时“嗡嗡”开了。
“有句话叫触类旁通。”顾栗栗道,“你们之前没有问过他们,再加上他们活重,干得慢,哪里有时间琢磨这些?”
说着,瞥了眼身边笔挺站着的周致诚,才又继续说道,“我们要去镇上,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什么农业方面的书,要是有,就买了给他们送去,让他们研究一下。队长,你看咋样?”
生产队长倒是想要同意,可半大孩子都要上工挣工分,不可能让人啥都不干。这样一来,也就晚上有时间了。
可牛棚里漏风,也不是个看书的地儿……
“谁家煤油也不宽裕,周知青……”生产队长打着商量,“你看这样行不行?他们仨每天还是正常上工,下了工去你家看书研究成不?”
顾栗栗和周致诚对看一眼,面上显露几分为难之色。
他们不说话,队员倒是急了,一个就说,“顾知青,你们家刚盖了房子,那院子要种点啥吧?我明儿给你送几棵苦瓜苗?”
三两棵苦瓜苗,一旦长开,荫成一片,结的苦瓜能吃好几个月。
“我家有南瓜苗,也给你几棵。”
“我家有韭菜籽和菠菜籽,也分给一小撮!”
……
大家伙说完,就巴巴看着俩人,等他们同意了,立时好一通夸。
他们就出个不值钱的苗子,人家出地方、出煤油灯,说不得还要多做几份饭食,最后得了便宜的却是整个生产队,天底下再找不到这么好的事儿了!
直到走出好远,顾栗栗还能听到后面喜气洋洋的议论声,反正是怎么听,怎么有一种赚了便宜后的窃喜。
“周致诚……”
顾栗栗才一开声,周致诚就看向她。她被他看得顿了一下,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。
1972年,物资仍旧是紧缺的,每年年中,总有一段青黄不接的艰苦日子,吃饱依旧是人生当中的头等大事。
自从回到生产队,她在他面前未曾掩饰过接济帮助三位老人的事情。
他答应下来,知道意味着什么吗?
“你管家,做什么都可以。”周致诚见她瞳孔里映出一个他,突地通体舒泰。
俊眉微展,想想又加了一句,“有事儿我兜着。”
顾栗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今天早上,他大剌剌地把两千块钱,一千斤粮票和若干副食票交给她管的时候,她当时就想问问,他是不是傻?
俩人虽说结婚了吧,可他也就得了一个她的名字在户口本上,感情的事儿先不说,人都没得到,他哪来的底气把家底全给她的?
就不怕她卷款携逃?
好好一大佬,上辈子的凶悍哪儿去了呢?
真是,就这一会儿的功夫,她脑子里都晃了好几遍加粗的问号了。
周致诚见她愁得不行,忽地笑出声。
大约是怕把五官笑扭曲了,还用手搭着额头,背过身去。
当然,以上是顾栗栗的腹诽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他还在笑,无奈了,往他身边走了两步,望天叹了口气,揪住他背后的一点衣服布料,晃了晃。“再笑下去天要黑了……”
周致诚大约是被戳中了笑穴,她这一句话说完,他直接笑出了声音。
顾栗栗:……我大约是个笑话吧。
感觉到身后的静默,周致诚忍笑转身,“走吧。”
顾栗栗没动,真诚建议,“要不您老再笑一会儿?”
其实,他笑得还挺好看。最起码她见过的人里,也就肖老的孙子肖宗能及得上。
肖宗比她大六岁,上辈子跟她一样,也是未婚。不过他比她厉害多了,一直在一线工作,功勋斐然。只是两人也不常见面,都是过年去拜访肖老的时候,才碰上一次说说话。其他时候,几乎没有单独见过。
肖宗人挺好,最起码对她挺好的,肖老起初还以为两人有情意,想撮合他俩,最后被她和肖宗齐齐拒绝了。
俩人都当对方是亲兄妹呢。
她就这么站着看周致诚笑,对比后世他不拘言笑,全世界都欠我的样儿,现在这样的,才叫稀罕。
周致诚扬着唇角,握住她的肩膀,往前带着走,清了清嗓子,声音还带着未尽的笑,问她,“刚才愁什么?”
顾栗栗:我愁什么,你不知道?
只不过,她也没那样说,只没好气道:“不知道,就是想愁一愁。具体愁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”
周致诚喷笑。
顾栗栗:……这到底要怎么样?
她抿唇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包东西,打开,塞他手里一个,“快堵上嘴!”
那是野草莓,是上午两人去山野里找的。收拾野菜,剁馅包饺子,费了点功夫,下午赶着去镇上,没来得及弄成果酱。
出门之前,她顺手就给带了一些。
周致诚不爱吃水果,尤其是带着酸味的水果,这会儿咂摸着野草莓的味儿,觉着还挺甜,顺手又捏了一颗。
他这动作再自然不过,还隐约透着一丝丝亲昵和松快,等顾栗栗放弃思考他行为诡异在哪儿的时候,手里已经啥都没了。
她:……
发生了什么?
没管住手的周致诚默默把手递过去。
顾栗栗:“做什么?”
“……给你出气。”
顾栗栗默了一会儿,决定忍了,毕竟那片野草莓地都是大佬发现的,吃就吃吧。
但就是还有点气。
她洗好,带了一路,准备渴的时候吃的……
大约觉察到自己吃独食的行为不太好,等从供销社出来之后,人周致诚没让她拿一点东西,肩扛着米面,手提着油壶,还又抱着俩盆,盆里也没空着,放了日常用到的小东西。
顾栗栗不是是非不分的人,哪能让他一个人拿,于是就想分担一些,最后却被拒绝。
五月的天,到底是热,周致诚又穿得严严实实,额头那汗珠子就不停冒出来,浸润他舒朗的眉,朝着眼皮子过去。
他毫无所觉一样,只管拎着东西走,顾栗栗觉着,要不是顾及到她的速度,他人说不定已经走到第四生产队路口了。
“低头。”
周致诚身上都是东西,为了擦汗放下来也是折腾,顾栗栗掏出方格手帕,等他低下头,胡乱在他俊脸上擦了一遍。
周致诚也不说谢谢,就朝她笑笑,拎着东西继续往家走。
·
俩人刚进家,东西还没来得及规整,院门就被拍响,门一开,生产队的几个妇女热情地拉着顾栗栗说话,说完,放下菜苗乐呵呵地走了。
到底是关心粮食产量,最后就连生产队长都过来,问问有没有找到农业方面的书,顾栗栗自然说有,还给他看了自己买的本子和笔,这才把人送走。
知青和劳动改造,到底是有区别的。
顾栗栗能为三个老人做到的只有这些,可想给他们换个住处,除非三人有大功劳,且生产队队员集体同意,洪明镇也批了,才有可能换地儿住。
现在啥都没有的情况下,即便她主动提出让三人住家里,队长都不会同意。所以,她也就没有提。
周致诚已经把今儿买来的东西规整好了,这会儿看见菜苗,也自觉拿了铲子,分别种在墙根。
感觉自己是个废人的顾栗栗点点了后头,道,“我去喊他们?”
“嗯。”
·
牛棚里,肖世华、赵海正、高澄瑞瞧见顾栗栗顶着一张笑脸过来,忍不住遥遥点点她。
赵海正暴脾气,“你这丫头胆儿太肥!”
肖世华和高澄瑞也认同地点点头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顾栗栗道,“而且,这是生产队的人要求的,就是揪毛病,也怪不到咱们身上。”
见他们还要念叨,顾栗栗忙压低声音,“赶紧跟我走,家里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。”
那报纸和工科类的书籍刊物还没给他们看。
三人跟顾栗栗相处了四五年,没什么好客套的,再加上生产队长亲自过来说了情况,她说要他们过去,他们便也就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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